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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脚城市: 最终的人口大迁徙与世界的未来》全球三分之一的人口正在进行最终的大迁徙!

节选自《落脚城市: 最终的人口大迁徙与世界的未来》

六公里,中国

话从一座村庄说起。在外人眼中,这座村庄彷彿定格於时间裡,遗世独立,安寧静謐,亙古不变。这座村庄看起来就像是大自然的一部分。如果有人搭乘交通工具行经此地,瞥见村裡丛聚的低矮房屋,必然觉得这裡平静安详,充满了细腻而秩序井然的美。在想像当中,这裡显然有著怡人的生活节奏,不受现代化的束缚。村中為数不多的简陋小屋安然坐落在一座小山谷的顶端。畜栏裡有几隻牲畜来回走动,儿童在一片田地的边缘奔跑著,炊烟从一间小屋上冉冉升起,一个老人漫步在山丘顶上的树林裡,背后驮著一只布袋。

这个老人名叫徐钦全,正在找寻治疗药物。他沿著梯田边缘的古老石径走向山谷底部的一片林中空地。这是他的家族成员走了十个世代的道路。在这裡,他可以找到自己儿时就已知晓的各种药物:茎桿纤细的麻黄,用於发汗去风邪;枝叶繁茂的枸杞子,具有补肝效果。他以小刀割下茎桿,装进布袋裡,再走回丘顶。爬到顶端之后,他停住脚步,略站了一会儿,望著北方扬起的尘土。在那裡,一群建筑工人正在把一条狭窄崎嶇的小径开发成宽广平直的大道。往返北边的重庆原本要一天的路程,不久之后就将缩减至两个小时以内。徐先生看著远方的树木被烟尘染成土黄色。他想著村裡眾人的苦难,想著折磨他们已久的痛苦。这样的苦难导致他们的儿童送命,使他们数十年来活在缺乏粮食的恐慌裡,接著又陷入令人麻木的单调生活中。那天晚上,在村庄大会上,他提出了一项拯救全村居民的方法。今晚之后,他说,我们将不再是个小村庄。

当时是一九九五年,这座村庄名為「六公里」。这座村庄的外观、村裡的家族,乃至仍然维持完全人工耕种的小麦和玉米,在几百年来都几无改变。这座村庄在缅甸公路兴建期间获得了「六公里」这个名称,原因是缅甸公路的东方终点就在内陆大城重庆。不过,在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数十年之久,「六公里」却成了个虚幻的名称,因為原本通往重庆的桥梁遭到炸毁,最近的替代桥梁不仅位於好几公里之外,更因路况极差,以致绕道前往那座桥梁根本不符成本效益。况且,那道桥梁也遭到了共產党的封锁。这座小村庄因此无法与任何城市或市场联络,只能自己种植作物维生。由於土壤贫瘠,农具简陋,村裡生產的粮食一直都不够喂饱所有人。每隔几年,天气与政治的变化就会导致饥荒,造成居民丧生,儿童挨饿。在一九五九至一九六一年间的可怕时期,这座村庄丧失了一大部分的人口。饥荒在二十年后终於结束,但存活下来的居民也只能依赖政府补助勉强过活。一如世界各地的农村,六公里的村民也没人认為乡下生活有任何平静或自然之处。在他们眼中,乡下生活乃是一种单调乏味而且又骇人的赌博。在二十世纪的最后十年,中国开始拥抱某种型式的资本主义,於是其国内的村庄也就突然获准為了市场需求而开发非耕地。因此,徐先生在会议上提出他解救村庄的方法之后,现场毫无异议:如此一来,村裡所有的土地都将成為非耕地。自此以后,六公里就不再是乡村,而是摇身一变成為乡村居民的迁徙目的地。

十五年后,六公里成了重庆市郊一公里处一个盘桓在一条四线大道旁的幽灵:在密集矗立的公寓大楼之间,突然出现一片闪闪发光的海市蜃楼,只见一望无际的许多灰色与褐色方块在山坡上流洩而下,形成一团毫无章法的水晶结构,彻底掩蔽了地貌。靠近看,才发现这些水晶原来是房屋与商店,是居民在未经规画也没有申请许可的情况下以砖块与水泥搭建而成的二、三层楼住家,交叠耸立,以难以置信的角度突出於地表上。在徐先生提出自救方案之后不到十年,他这座原本只有七十人的村落已经增加了超过一万名居民;十几年内,这附近的几座村庄已结合成一片居民多达十二万人的聚落,其中绝大多数人的户籍都不在这裡。这裡不再是一座偏远的村庄,甚至也不再是市郊的外围地区,而是重庆市当中颇具重要性的一部分。重庆市的人口多达一千万左右,摩天高楼四处林立,人口密集和繁忙的程度都与曼哈顿相仿。重庆市每年增添超过二十万人口以及四百万未登记的移入居民,很可能是全世界成长速度最快的城市。

这样的成长主要来自於六公里这类地区的人口增生。像六公里这样由逃离乡下的人口自行建构而成的聚落,在中国称為「都市村庄」,重庆市周围就出现了好几百座这样的村庄,儘管市政府并不承认这些聚落的存在。这些地区的街道与房屋都按照居民的不同出处而划分;居民对於和自己来自同一个乡间地区的邻居都称為「同乡」。在中国各地,每年至少都有四千万农民涌入这类都市飞地。不过,这些人口当中也有一大部分——也许多达半数——最后还是回到乡间村庄,也许是因為都市生活太过辛苦,也许是因為衣食无著,也有出於个人喜好的选择。能够在都市飞地留下来的人口通常具有非常坚定的决心。

在外人眼中,六公里是一座脏乱腐臭的贫民窟。通往山谷底部的古径现在已经成了一条繁忙的街道,两旁满是杂乱的房屋,沿街都是商店,有手机行、肉贩,冒著蒸气、飘散著呛辣香味的小吃店,还有卖衣服、卖工具、卖高速纺纱线的摊商,热闹嘈杂,蜿蜒长达两公里,深入令人晕头转向的杂乱小巷与不知通往何处的阶梯,看来就像是把幻觉艺术之父艾薛尔(M.C. Escher)的版画颠倒了过来一样。头顶上满是电线和有线电视的线路;废水从水泥地裡涌出,流过房屋周围,沿著开放的水沟灌入一条臭气冲天的河流,流淌在山谷底部的水泥桥梁下。垃圾与废弃物似乎无所不在,在每一栋房子后面堆积成山。每一条巷道上都壅塞著二轮、三轮、四轮的车辆。所有的空间都挤满了人,所有人都繁忙不已,而且举目所及完全看不见绿意。从这个观点来看,你也许会认為这裡是穷人迫不得已的栖身之地,是这个庞大的国家裡遭到社会摒弃的失败者最后的容身之处——是落魄失志者的收容所。

不过,你一旦从主要道路走入通往山谷底部的泥土小径,即可看出六公里这种地方的真正本质。在每一扇窗户后方,在每一栋水泥房屋的粗陋门口裡面,都可见到繁忙不休的活动。在山谷顶端,也就是徐先生在一九九五年做出重大决定的那个地点附近,你会不禁注意到一栋由渣煤砖盖成的长方形建筑,塞在一个陡峭的角落裡,不断发出吵闹的声响,并且散发著怡人的杉木香味。这裡是王健一家人的工厂兼住家。三十九岁的王先生在四年前从八十公里外的南涌村搬到这裡,身上带著七百元人民币(一百零二美元),是他从事两年木工工作所攒下的积蓄。他租下一个小房间,捡拾了一些废弃的木料和铁料,然后开始以手工製作传统的中式洗澡木桶。这种木桶颇受新兴的中產阶级喜爱。他花了两天的时间做出第一批木桶,然后卖了出去,每个木桶赚得五十元人民币(七点三美元)的利润。一年后,他赚的钱已够他买些电动工具和一间比较大的工作室。他把太太、儿子,还有儿子的太太以及仍在襁褓中的孙子一起接了过来。他们睡觉、烹飪、洗衣、用餐都在工作室后方一个没有窗户的空间裡,只用一张塑胶帘隔开。比起他们当初在乡村裡勉强居住的小屋子,这个空间不但更拥挤,也更没有隐私。

儘管如此,却没有人想要回去乡下:这裡虽然骯脏狭小,生活却比乡下好得多。「在这裡,你只要找对了谋生方式,就可以让你的孙子获得成功的机会——在村庄裡,你只能努力填饱肚子,」王先生说。他一面用一条铁带箍住木桶,一面用连珠砲般的四川方言说著话。「我那个村裡和我一样离乡背井的人,我猜有五分之一都是自己创业。而且,村裡几乎所有人都离开了——只有老人还留在那裡。那裡已经变成一个空村子了。」

王先生和他太太仍然固定会把收入的三分之一寄回村裡,供养他们仍然建在的两名退休父母。一年前,他在六公里买下了同一条路上的一家餐厅让他儿子经营。王先生的获利空间很小,因為竞争非常激烈:重庆还有另外十二家洗澡木桶工厂,其中一家同样也在六公里。「我的工厂產量最高,」他说:「可是不一定是利润最高的。」因此,他们还得存许多年的钱,并且祈祷洗澡木桶业的热潮不退,才有能力买下自己的公寓,把孙子送上大学,并且举家离开六公里。不过,等到他们梦想成真的那麼一天,说不定六公里也已经发展成了他们梦想中的城市。

这整座山谷看起来犹如一幅灰色的立体派画作,草草搭建而成的水泥建筑裡藏著许许多多在政府纪录上并不存在的微小企业。在木桶工厂的同一条街上,可以见到另一个极度吵闹的地方,共有二十名员工在那裡製造著铁栏杆;除此之外,更有其他许多工厂,一家生產大型冷藏库,一家是粉末顏料搅拌厂,一家工厂以五、六部大型机器输出刺绣图案,另一家生產电动马达线圈,还有一个地方酸味刺鼻,只见许多十三、四岁的小小工人弯著腰操作热封机,製作吹气海滩玩具。这裡有著各式各样的家庭工厂,製作橱窗道具、塑钢窗户,射出工业用空调管,生產廉价木质家具、木质装饰床架、高压变压器、电脑车床加工而成的机车零件,以及不锈钢餐厅抽油烟机。这些以亚洲各地為主要销售市场的工厂全都创立於近十几年,老闆不是外来的乡村移民,就是第一波乡村移民的员工。

在每一栋素面的水泥方块建筑裡,都可以听到同样的故事:从外地搬迁而来,努力奋斗,供养家人,认真储蓄,规画未来,仔细盘算自己的每一步。住在六公里的所有居民,还有这个地区的全部十二万人口,都是一九九五年以来移入的乡下村民。这裡虽然骯脏、拥挤、生活困苦,而且这些人经常都把子女和家人遗留在乡下村庄裡,但他们只要在这裡撑得过头几个月,就会决定留下来长期奋战,因為他们认為在这裡才有希望。大多数人都经歷过很长一段时间的自我否定以及极度贫困的生活。几乎所有人都会寄钱回家供养村裡的家人,再存一点钱準备让自己的孩子日后到城裡接受教育,而且这些几乎就佔了他们全部的收入。所有人都不断盘算著自己的前途,一方面是乡下让人难以忍受的贫困生活,另一方面是城市生活难以负担的开支,同时也盼望著有一天能够时来运转,得以突破这两方面的困境。

换句话说,这个地方的主要功能就是做為他们迁徙目的地的门槛。如同世界各地都市外围的新兴聚落,六公里也具有一套特定的功能。这裡不只是个供人居住、工作、睡觉、吃饭、购物的地方,而最主要是个过渡性的地点。在这裡,除了最基本的生存之外,其他各种重要活动的目的都在於把这些村民乃至整座村庄带进都市的世界裡,带进社会与经济生活的核心,让他们得以接受教育和教化,融入主流社会,享有可长可久的繁荣生活。落脚城市不但聚集了处於过渡期的居民——外来人口一旦到了这裡,即可转变為「核心」的都市人,在社会、经济与政治等方面都得以在都市裡享有可长可久的前途——而且本身也是个处於过渡时期的地区,因為这裡的街道、住宅,还有居住在这裡的家庭,有一天都将成為核心都市的一部分,不然就是在追求目标的路途中败下阵来,陷入贫穷的深渊当中,或是遭到捣毁拆除。

落脚城市和其他都会地区有著极為鲜明的差异,不只因為这裡住的都是外来的乡村人口,也不只因為这裡的市容充满了临时拼凑的色彩,又总是变化不休,而是因為这裡的每一条街道、每一间住家和每一个工作场所,都不断联繫著两个方向。一方面,落脚城市与「来源乡村」保有长久而紧密的联繫,人员、金钱与知识的往返流动不曾止息,从而使得下一波的村民迁徙活动得以发生,也让村裡的老年人口得以获得照顾、年轻人口得以获得教育、村庄本身也得以拥有建设发展所需的资金。另一方面,落脚城市也和「既有都市」具有重要而深切的联繫;其政治体制、商业关係、社会网络与买卖交易都是一个个的立足点,目的在於让来自乡村的新进人口能够在主流社会的边缘站定脚步——不论这样的立足点有多麼危颤不稳——从而谋取机会把自己和自己的下一代推向中心,以求获得社会的接纳,与世界產生连结。六公里生產许多物品、贩卖许多物品,也容纳了许多人口,但这许许多多令人眼花撩乱的活动,都有著一项核心的目标,一个共同的使命。令公里是一座落脚城市。在都市的这个外围地区,这裡就是新的世界中心。